案上摆着几个萧姜所雕的机关锁,形状各异,皆是半个拳头大小,被她放在不同的位置上。
上次因李夫人事,朝野内外关于郑氏的议论不少。此事尚未过去多久,郑家理应低调行事,不宜出风头。
前些日子,郑太尉联合朝中公卿向萧姜进言,不宜沉迷角抵玩乐之事。
萧姜反应郑太尉也瞧见了,如今若再提议将萧姜身边的亲近郎官裁撤,就不怕萧姜公然表现出对郑氏的不满吗?
朝中一些不依附郑氏的世家,若察觉到萧姜对郑氏不满,定会有意投靠萧姜。
郑太尉岂不是自找麻烦?
郑明珠暂时想不通,便将手中这个机关锁挪到一旁,又捡起另外两个。
郭丞相出身寒门,是先帝亲自拔擢,用来对抗世家的一颗棋子。先帝去,郭丞相的位置也岌岌可危,不敢轻易参与党锢之争。
王御史虽也出自名门大族,但王氏一族主要势力在胶州,不在长安。他的族亲又与郑氏旁支通婚,若非万不得已,王御史不会轻易支持萧姜。
郭丞相倒是可以拉拢,不过要趁早。等到人被排挤离开长安,或是栽上罪名,就晚了。
炉火暖而闷,思绪又烦乱,脑子已成了浆糊一锅。
郑明珠叹了口气,起身推开窗户。
朝野上的事,消息和眼线格外重要。单靠这么点消息,怎么可能知道郑家下一步动向?
思及此,她立刻唤宫人进来,命人拿着令符邀郑翰和郑伯文,以亲族小聚的名义进宫。
人是午膳时分来的,在椒房殿赐宴。可惜没探出什么,反倒听了大半个时辰的奉承话。
听得郑明珠心烦意乱,又将人好好送走了。
偏生郑翰刚走,庞春便来到椒房殿,说是陛下赐羹,笑着放下食盒就走了。
郑明珠打开汤盅,浆蜜甜腻腻气息扑出来,混合着香油炸过的果仁香。她拿起汤匙搅动两下,看清了里头的松子胡桃和花枣。
西山学宫的午膳常有这一道,给那些儒生学子作提气补脑之用。
故意的,他就是故意的。
郑明珠神色冷下来:“来人,把这羹丢出去!”
云湄闻声进来,看见那盅蜜汤愣了一瞬。这是方才庞大监送来的,也就是陛下赐的。
但她没敢耽搁,抄起食盒和汤盅便往殿外去。走到一半,又被叫住。
“罢了,放回来吧。”
郑明珠又道。
“是。”
郑明珠叹了口气,拿起汤匙搅动汤底,最后也尝了两口。松仁浸了蜂蜜香,甜而不腻。
是她自己不如人,又能怨谁。
以如今的情形来看,若萧姜厌倦了这一切,算计她可谓绰绰有余。
不知不觉,一碗羹用完。
静坐片刻后,心头灵光一闪。
她已经三番四次表明了帮助郑氏的立场。郑太尉若真要削减萧姜身边的郎官,何必特意写信过来。
没必要,也容易留下把柄,落人口实。
又联想到郑太尉多疑的心性,一个模模糊糊的答案逐渐浮出水面。
难道郑太尉是想试探她?
试探他决定裁撤郎官的消息会不会传进萧姜耳中。
几个月来,在明面上她为郑氏做了这么多。而且依照常理而言,众人皆知她的依仗是郑家。不会觉得她偏帮新帝,自寻死路。
郑太尉为何会无缘无故怀疑她呢?
“来人。”
“去查查这半个月来,各宫出入宫禁的记录。”
入夜,郑明珠用过晚膳后,便一直在翻看宫人送来的门籍禁簿。
如今和她结下仇怨的,无非是那几个人。孟元卿有心思与她合作,更盼着郑家倒台腾出位置,不会是他。
郑兰远在行宫,现在是最末等的女官,没有外出传讯的机会。
那就只能是长信宫了。
太后宫里的人出入宫禁,拿着太后的金符即可。这大半个月来,次数的确多些。
既是试探,便说明仅仅怀疑而已,没有真的抓到把柄。
太后对她夺权之事不满,竟连郑氏的前程也不顾了?就算改立郑兰为后,又能比她听话说少。
郑明珠扔下手中禁簿,思量着对策。
这时,书房门骤然开启,来者夹带一股冷风而来,吹散殿中热浪。
见萧姜不疾不徐走进来,宫人纷纷退了下去。
虽说冷静了大半日,但看见萧姜这张面孔,心头仍不舒坦。
为了参详自己的猜测,她还是扬起笑容迎了上去:“陛下用过晚膳了吗?”
萧姜随意应了声,抚上她的脸颊捏了两把,便揽着她往案旁落座。
“恼了一日?”
男人像是随口一问。
郑明珠面色微变,揭过这个话题:“我大抵知道郑太尉的用意了。”
萧姜抬起眼帘,等着她的下一句。